第34章 第一仗
绿染青青 · 第 34 章 / 35 章
叶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从周海那间昏暗、弥漫着汗味和霉味的出租屋,到自家那间同样老旧却总是飘着烧烤烟火气的店面楼,往常要走七八分钟的路,今晚她感觉一眨眼就到了。
巷子两旁那些熟悉的景物——剥落的墙皮、墙角堆着的破旧自行车、隔壁王奶奶家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全成了模糊的背景色,飞快地向后掠去。
她的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又或者说,它们被注入了某种陌生的、滚烫的活力。
骨骼肌理间涌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与力量,每一次蹬地都异常饱满,脚掌与粗糙水泥地面的接触感变得格外清晰,甚至能感觉到地面细微的颗粒起伏。
她噔噔噔地迈过坑洼不平的巷子,拐过那个堆着垃圾桶、总是散发酸臭气味的街角,夜风呼呼地扑在脸上,带着夏末特有的、混杂着尘土与远处夜市油烟的气息,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向后飞扬。
肺叶扩张得异常充分,空气涌入,带着凉意,却没有引起丝毫喘息。
心跳是快的,咚咚咚地敲打着胸腔的鼓膜,但这快并非疲惫,而是一种近乎亢奋的、能量充盈的鼓噪。
人已经站在了自家侧门外面,那扇漆皮剥落的绿色铁门。
她甚至没怎么出汗,只是脸颊微微发热。
叶青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双普通的白色帆布鞋,鞋尖沾了点巷子里的灰。
有点恍惚。
刚才那段路,她走得……不,几乎是跑得,却又不像平时跑步那样需要刻意调整呼吸、控制节奏。
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身体仿佛自动切换到了某种更高效、更协调的模式。
门缝里透出烧烤摊喧闹的光和热浪,还有母亲李秋梅熟悉的、略带疲惫的招呼客人的声音。叶青定了定神,推门进去。
这个点还没什么客人,烧烤摊只有两三桌食客还在慢悠悠地喝着酒、划着拳。
炭火在长方形的铁皮炉子里明明灭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混合着油脂滴落时滋啦的爆响。
空气里弥漫着孜然、辣椒面、烤焦的肉香和淡淡的啤酒麦芽气味。
李秋梅正坐在门口一个小马扎上,就着摊子顶棚垂下来的昏黄灯泡的光,低头串着菜。
她面前摆着两个大塑料盆,一个泡着切成块的羊肉和鸡翅,另一个是韭菜、金针菇、青椒之类的素菜。
铁签子在她手中灵活地翻动,穿过鲜红的肉块或翠绿的菜叶,发出轻微的“噗”、“噗”声,那声音规律而绵长,透着日复一日的辛劳。
听见推门和脚步声,李秋梅抬起头。
灯光下,她眼角的细纹比白天更明显了些,鬓角有几缕头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看见是女儿,她脸上立刻浮起惯常的、温和中带着催促的笑容,冲叶青招了招手:“青青回来了?快上去洗澡,一会儿下来帮忙啊。”你爸在里面烤不过来,这几桌刚点的,量大。
“好的,妈。”叶青应道,声音比平时清脆,也高了半个调,她自己都没察觉。
胸腔里那股热流还在隐隐盘旋,让她的语气都带着一丝压不住的轻快。
然后她咚咚咚地跑上楼,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楼梯在她脚下震颤着,像一串急促的鼓点。
冲进二楼属于她和弟弟叶洋的小天地,反手关上门,隔绝了楼下大部分的喧闹。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远处路灯和楼下烧烤摊映上来的微弱光线,摸索着回到自己那间卧室。
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这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然后顺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跳得又快又重,像有一面小鼓在里面被疯狂擂动,震得她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可她不是害怕,也不是剧烈运动后的虚脱。
是激动。
一种从未有过的、从身体最深处翻涌上来的激动,混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一丝茫然的恍惚。
那股热流——那种从丹田位置,大约肚脐下方三指处,一直往上、往四肢百骸蔓延的热流,此刻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清晰了。
它不再只是“感觉”,而是成了一种实实在在的、温热的、缓慢盘旋的实体感,像一条拥有生命的、温暖的鱼,在她的小腹深处,在肌肉与内脏的间隙里,悠然地游动着。
一圈,又一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叶青把手掌平摊,缓缓地、小心翼翼地贴在了自己的肚脐下方。
薄薄的棉质T恤布料下,是少女平坦紧实的小腹。
掌心传来的温度明显高于身体其他部位,热烘烘的,甚至有些烫手。
那热度并非皮肤表面的燥热,而是从内里透出来的,扎实而稳定,透过肌肤、脂肪和肌肉层,被她掌心清晰地捕捉到。
她甚至能感觉到,当自己呼吸加深时,那股热流也会随之微微荡漾、扩散,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的涟漪。
这就是……真气吗?
武侠小说里看了无数遍,电视电影里演了无数回,那些玄之又玄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力量?就在她的身体里,此刻,真实不虚地存在着?
叶青靠着冰凉的门板,仰起头。
黑暗中,只能模糊看到天花板上旧风扇的轮廓。
脑子里却像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无数念头飞速地旋转、碰撞。
今晚周叔教的是那本破旧小册子上的第一页招式。
第一阶,十二个招式。
她学了不到两个小时。
不,确切说,是周叔连比划带哼哼叨叨地教,她跟着模仿、揣摩、纠正,反反复复。
那些动作有些像拉伸,有些像古怪的舞蹈,还有些……难以形容,需要调动身体一些平时根本不会用到的细微肌肉,配合着一种奇特的、深长的呼吸节奏。
然后,丹田就有了反应。
如果第一阶就有这样的效果,那后面呢?第二阶、第三阶……周叔含糊提过,好像一共有九阶或者十阶。
叶青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越翘越高,在黑暗中形成一个无人看见的、灿烂的弧度。
她闭上眼,想象着自己不再是一个普普通通、每天上学放学、帮家里看摊子的高中女生。
她穿着一身料子轻软飘逸的白色劲装(也许是丝绸?电影里女侠都这么穿),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或许还绑着一条红色的发带。
她从高高的屋檐上纵身跃下,衣袂飘飘,袖口被夜风鼓荡起来,猎猎作响。
下方是欺男霸女的恶徒,她眼神清亮而锐利,凌空一掌推出,掌风呼啸,隔着一丈远就把那坏人震得倒飞出去,撞塌了路边的馄饨摊子(呃,这个好像不太好,会赔钱)。
街上的地痞流氓见了她的身影就吓得脸色发白,远远躲开,窃窃私语“那位白衣女侠又来了”。
“青青——洗好了吗?快下来帮忙!”李秋梅的声音穿透门板和楼板,带着清晰的焦急,把她从那个白衣飘飘、行侠仗义的幻想世界里猛地拽了出来。
叶青浑身一激灵,倏地睁开眼。
黑暗中,脸颊有些发烫,为了自己刚才那番幼稚又热血的中二幻想。
她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拍了拍裤子上可能沾到的灰尘(其实地上很干净),又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那股温热感依旧稳定地存在着,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她跑出门冲进和叶洋共用的卫生间。没有开大灯,只拧开了洗手池上方的镜前灯。昏黄的光线洒下来,照亮了镜子里那张青春逼人的脸。
脸蛋红扑扑的,不是运动后常见的潮红,而是一种从肌肤底层透出来的、健康而盈润的光泽。
眼睛亮得惊人,黑白分明,瞳孔深处像是落进了星星,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生机与锐气的光。
嘴唇不自觉地微微翘着,即便刻意抿了抿,那抹飞扬的弧度也压不下去。
整张脸,不,是整个人的神态,都像被某种内在的火种从里到外彻底点燃了,褪去了平日的文静内敛,焕发出一种灼灼的、几乎有些夺目的神采。
叶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怔了几秒。然后,她皱了皱鼻子,对着镜中的影像嗔视了一眼,伸出食指,隔着冰凉的玻璃,轻轻点了点镜子里那个眼神发亮的女孩的额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声说:“叶青,清醒点!才刚开头呢,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顿了顿,语气又变得坚定起来,一字一句,清晰地道:“你可以的。一定可以坚持下去,把周叔身上的武功,全部学会,练成!
说完,她拧开水龙头,捧起凉水扑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刺激着皮肤,让翻腾的思绪稍微冷静了一些。
她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几缕被打湿的刘海粘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对着镜子,熟练地将脑后的马尾辫拆开,又迅速重新扎紧,黑色的发绳缠绕,束成一个干净利落、一丝不乱的高马尾。
做完这些,她转身出了卫生间。身子刚才在周海家已经简单冲洗过一遍,这会儿不用再洗,等晚上收摊了再上来彻底洗个澡。
下楼时,她脑子里忽然闪过弟弟叶洋的脸。
那小子,从去年九月底开始,就鬼鬼祟祟地往废弃院子跑,原来是在学这个。
到现在快一年了,不知道他练到第几阶了?
有没有也练出这种……暖暖的感觉?
看他平时还是那副跳脱样子,不像有什么大变化。
得找个机会,好好探探他的底。
叶青心里盘算着,脚步已经踏在了最后几级楼梯上。
楼梯踩到底,烧烤摊完整的热浪、喧嚣和气味如同一堵无形的墙,迎面扑来,将她彻底包裹。
九点半,正是夜生活渐入佳境的时候,之前空着的几张桌子已经坐满了新来的客人,还有两三拨人站在旁边等位或张望着菜单。
炭火炉子烧得正旺,通红的炭块不时爆出细小的火星。
父亲叶城站在炉子后面,脖子上搭着一条灰扑扑的毛巾,光着膀子(只穿了件旧工字背心,已被汗水浸透大半),双手各执一把铁签,正在火焰上熟练地翻动、撒料。
油滴落下,激起更猛烈的火焰和滋啦声,混合着浓烈的孜然辣椒香气,扑面而来。
李秋梅看见她下来,明显松了口气,赶紧把手里的点菜单和圆珠笔递过来,语速很快:“青青,快来!你帮这几桌客人写单子,盯着点他们加了什么酒水及时记上。我进去帮你爸串点儿东西,顺便把里面的碗碟洗了,堆不下了。”她指了指后厨方向,那里隐约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叮当响。
“好。”叶青接过那个边缘卷起、油渍斑斑的硬壳笔记本和那支有点漏油的蓝色圆珠笔,站到了收银台兼酒水柜后面。
这里位置稍高,能看清大半个摊子的情况。
她深吸一口气,将丹田处那扰人的温热感暂且压下,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嘈杂的现实。
一位穿着衬衫、看起来像刚下班的白领男子指着菜单点菜,叶青低下头,笔尖在白纸上快速滑动,字迹清秀却有力:“羊肉串*15,板筋*10,鸡翅*6,韭菜*2,茄子*1,金针菇*1,啤酒*3(冰)……”写完,利落地撕下那页纸,朝着后厨窗口喊了一声:“爸,三号桌!”将单子从窗口递了进去。
叶城头也没回,“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烟熏火燎的疲惫。
叶青转身去收拾刚离开的四号桌。
塑料桌面上杯盘狼藉,竹签、用过的纸巾、空啤酒瓶、一次性塑料杯散乱一片,桌面上洒了一大滩黄澄澄的啤酒,正在顺着不平的桌面边缘往下滴答。
空气中残留着烟味、酒气和食物的混合气味。
她弯下腰,先将那些尖锐的竹签小心地拢到一起,扔进桌旁满是油污的黑色大垃圾桶里,然后拿起搭在桶边、同样油腻的抹布,开始擦拭桌面。
黏腻的啤酒渍需要用力才能擦掉,湿抹布划过塑料桌面,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就在她低头专注清理的时候,一种如芒在背的不适感悄然升起。
不是错觉。
余光清晰地瞥见,旁边那桌——五号桌,四个看起来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他们的目光正毫不掩饰地粘在她身上。
尤其是那个染着一头枯黄头发、身材胖墩墩的家伙。
他穿着一件紧绷绷的、印着俗气大花图案的短袖衬衫,扣子没扣全,露出里面白色的汗衫和一截肥腻的脖子。
他的目光像带了钩子,从叶青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额头、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滑到她因为弯腰而凸显的、少女已具规模的胸部曲线,在T恤下微微起伏,然后继续向下,掠过纤细却有力的腰肢,最后停留在被牛仔裤包裹的、笔直修长的双腿上。
他的嘴角向一边歪斜,挂着一抹混杂着打量、估量和毫不掩饰的欲望的笑容,那笑容让他原本就有些油腻的脸显得更加令人作呕。
另外三个人也差不多,挤眉弄眼,交头接耳,发出低低的、暧昧的笑声,目光同样在叶青身上逡巡。
叶青的心往下一沉,胃里泛起一阵轻微的恶心。
这种目光她并非第一次遇到,在摊子上帮忙,尤其是夏天穿着单薄时,偶尔总会碰到一些不礼貌的打量。
往常,她会立刻低下头,加快手上的动作,尽快离开他们的视线范围,心里默念“忍一时风平浪静”,同时暗暗期盼父亲就在附近。
但今天,那股从小腹升腾起的温热感,似乎让她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也让那份厌恶和警惕心放大了数倍。
她能清晰地听到他们压低的调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湿滑的触手一样在她皮肤上爬过。
她抿了抿唇,决定像以往一样,假装没看见,赶紧收拾完离开。
她加快动作,将最后几个空瓶扔进垃圾桶,用力擦了擦桌子,直起身,准备转身——
那只手伸过来了。
黄毛似乎觉得她的无视是一种默许或怯懦,胖脸上笑容更盛,甚至带着点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笨拙,带倒了身后的塑料凳),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右手直直地探向叶青裸露在短袖外的、白皙光滑的小臂。
五根手指短粗,指甲缝里有些黑泥,张开着,意图明确,就是要抓住她。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拉长、变缓。
叶青看到了那只手朝自己抓来的轨迹,看到了黄毛脸上志在必得的猥琐笑容,听到了同桌另外三人起哄的怪叫。
大脑皮层似乎还没来得及下达明确的指令,但身体——那个刚刚被陌生热流灌注、被全新招式打磨、被七天马步锤炼过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明显的蓄力动作。
她的腰肢极其自然地向左侧一拧,肩胛微微后缩,整个上半身以一个巧妙的角度避开了那只抓来的手。
动作流畅得如同水中的游鱼,轻巧、迅捷,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协调美感。
那只粗短的手掌擦着她T恤的袖口边缘划过,抓了个空。
“咦?”黄毛发出一声诧异的轻呼,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静秀气的小姑娘反应这么快。
抓空的手停在半空,他脸上的戏谑变成了些许错愕,随即又被一种被拂了面子的恼羞成怒取代。
在同伴的哄笑声中,他胖脸一红,瞪起眼睛,低骂了一句什么,然后张开两条粗壮的胳膊,像一只笨拙的熊,整个人朝着叶青扑了过来!
那架势,就是要用体重和蛮力把她抱住、制住,带着浓烈的侵犯意图。
危险!
肾上腺素的飙升让时间流速似乎恢复正常,甚至更快。扑来的身影带着风,带着酒气和汗臭,在叶青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那一瞬间,她的身体再次比意识快了一步。
腰胯自然而然地向下微微一沉,双膝随之弯曲,形成一个虽不标准却异常稳固的弓步——这是过去七天,每天放学后雷打不动在周海那出租屋里蹲马步,汗水浸透衣衫、双腿颤抖到麻木所锤炼出的肌肉记忆,是身体应对冲击、保持平衡的本能反应。
重心瞬间降低,稳稳地落在两脚之间,仿佛脚下不是油腻的水泥地,而是生了根。
与此同时,她的右腿动了。
不是常见的正面蹬踹,而是从侧后方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般弹射而出,划出一道短促而刁钻的弧线。
脚尖绷直,并非用脚掌或脚跟,而是用接近脚背和前脚掌连接处的部位,自下而上,斜斜地撩起,目标精准地指向黄毛因前扑而微微仰起的、肥肉堆积的下巴。
这一脚,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如何发出的。
是马步带来的下盘稳定?
是今晚刚学的、那些古怪招式里某个类似“撩阴腿”(但角度更高)的变形?
还是她练习了两年瑜伽所赋予的、超越常人的髋关节灵活性与腿部柔韧性?
或许都是。
这些原本属于不同体系的东西,在丹田那股温热流体的隐隐驱动下,仿佛自行融合、拧成了一股全新的、浑然天成的力量,比任何单一的训练成果都要迅捷、刁钻、有力!
“啪!
一声不算响亮却异常结实的闷响。
脚尖与下巴的接触点传来清晰的触感——软中带硬,是皮肉包裹下的骨骼。
力道透过脚尖传递出去,不大,却足够刁钻,恰到好处地破坏了他前扑的平衡。
“嗷——!
黄毛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嚎叫,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绳子扯住了脑袋,猛地向后仰去。
肥胖的身躯失去平衡,双脚离地,在空中形成一个短暂而滑稽的后仰姿态,然后“砰”地一声,结结实实地仰面摔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
后脑勺不偏不倚,磕在了旁边一个翻倒的塑料凳坚硬的棱角上。
“咚!”又是一声闷响。
黄毛四肢摊开,躺在地上,眼睛翻白,身体抽搐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一时间竟然爬不起来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黄毛伸手到扑倒,不过两三秒时间。
五号桌另外三个人脸上的哄笑瞬间僵住,变成了惊愕和难以置信。
他们看着躺在地上直抽抽的黄毛,又看看站在原地、马尾微扬、面色沉静得甚至有些冰冷的叶青,似乎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操!小娘们敢动手?!”离得最近的一个瘦高个率先反应过来,脸上横肉一抖,怒骂一声,顺手抄起屁股底下的塑料凳子,抡起来就朝叶青砸过来。
塑料凳子虽然不重,但边缘坚硬,抡圆了砸到头上也绝非小事。
另一个穿着紧身黑背心、露出花臂的壮实男人则低吼一声,抓起桌上一个还剩半瓶啤酒的绿色玻璃瓶,在桌沿“啪”地一磕,瓶底碎裂,露出参差不齐的、獠牙般的玻璃碴,他握着瓶颈,将破碎的那一端对准叶青,狠狠捅刺过来!
眼神凶狠,动作毫无顾忌。
第三个是个矮个子,反应稍慢,但也赤手空拳,龇牙咧嘴地跟着冲了上来,拳头握紧,目标直指叶青的面门。
三面受敌!
叶青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但奇异地,没有恐慌。
丹田处的温热感似乎更加活跃了,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荡漾,流向四肢。
一种冰冷的、近乎直觉的冷静笼罩了她。
眼睛迅速扫过三人的动作、距离、武器。
瘦高个的塑料凳最先到来,带着风声。
叶青腰胯再次一沉,刚刚略微直起的身体重新伏低,双膝弯曲的幅度更大,马步的根基在压力下反而更加扎实,仿佛与地面融为一体。
她没退,反而迎着凳子来的方向,极小幅度地向左侧滑步,同时上半身向右后方倾斜。
塑料凳擦着她的左肩外侧呼啸而过,砸了个空。
瘦高个因为用力过猛,身体随着凳子向前踉跄。
就是现在!
叶青左脚踏实,腰腹发力,身体如同被压缩后释放的弓弦,骤然由守转攻。
右掌自腰间提起,不是握拳,而是五指并拢,掌心微凹,沿着一条短促直接的线路,猛地向前推出。
这一掌,看似轻飘,没有蓄力的过程,却在推出的瞬间,丹田那股热流似乎微微涌动了一下,顺着脊柱,过肩胛,贯注于手臂。
“噗!
手掌印在了瘦高个因为前冲而来不及防护的胸口膻中穴附近。
力道透体而入。
瘦高个只觉得一股不算猛烈却异常凝聚、带着古怪震颤的力道撞在胸口,呼吸猛地一窒,胸口发闷,仿佛被小锤砸了一下。
他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止住,反而向后倒跌出去,脚下绊到翻倒的凳子,“哎哟”一声,狼狈地一屁股坐倒在地,还撞翻了后面一张空桌的椅子,哗啦一阵乱响。
几乎在推出右掌的同时,叶青的注意力已经分到了右侧。那个握着破酒瓶的花臂男已经冲到近前,破碎的瓶口闪烁着危险的光,直刺她的腰腹!
来不及完全躲闪。
叶青猛地吸了一口气,小腹收紧,核心肌群瞬间绷紧如铁。
左腿作为支撑腿纹丝不动,右腿膝盖如同安装了弹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上提起、撞击!
“嗵!
膝盖骨坚硬的前端,狠狠地顶在了花臂男持瓶刺来的手腕下方、小腹偏上的位置——那是胃部所在。
“呃啊!”花臂男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刺击的动作瞬间变形,手臂酸软,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那个危险的破酒瓶脱手飞出,“啪嚓”一声摔在几步外的地上,玻璃碴和残酒四溅。
胃部遭受重击的剧痛让花臂男瞬间弯下了腰,脸色煞白,捂着肚子,差点当场呕吐出来。
第三个矮个子此时才冲到叶青面前,看到两个同伴电光石火间就被放倒,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惧,但拳头已经收势不住,朝着叶青的脸颊砸来。
叶青刚刚顶膝的右腿还未完全落地,眼见拳头袭来,她毫不犹豫,左脚脚跟为轴,腰身猛地一拧,整个人借助拧转之力向右侧旋身,同时右腿就势抬起,不再是踢,而是如同体操或瑜伽中的动作,身体在空中得到一个短暂的、轻盈的腾空。
脑子里莫名闪过去年瑜伽课上学过的一个高难度变体“飞鸦式”的片段——需要极强的核心力量和控制力,让身体在空中保持平衡并改变方向。
此刻,在体内那股奇异热流的支撑下,在刚刚实战激发的潜能驱动下,这个平时未必能完美做出的动作,竟然自然而然地施展出来。
她的身体在空中旋转了接近九十度,变成了侧对矮个子,抬起的右腿恰好处于一个完美的发力位置。
没有刻意瞄准,纯粹是旋转带来的惯性加上腰腿的微调。
脚尖绷直,如同钻头,精准地蹬在了矮个子因为出拳而前倾的、右侧肩膀上。
“砰!
矮个子只觉得一股大力从肩头传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双脚离地,足足飞出去两米多远,才“咚”地一声,后背重重撞在巷子的砖墙上。
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肩膀更是传来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裂开,他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捂着肩膀,疼得直抽冷气,连喊都喊不出大声。
从黄毛扑倒,到瘦高个摔跤,花臂男失瓶,矮个子撞墙……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不过十秒左右。
叶青双脚先后落地,微微分开,依旧是一个沉稳的预备姿势,胸口因短暂的剧烈运动而起伏着,呼吸略急,却并不凌乱。
她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倒了一地的四个人:黄毛还躺在地上哼哼,眼神涣散;瘦高个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咳嗽;花臂男弯着腰,干呕不止;矮个子靠着墙,脸色惨白。
直到此刻,激烈的搏斗暂时停歇,肾上腺素开始消退,叶青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双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的颤抖,而是力量骤然爆发后又骤然松弛,肌肉纤维残留的细微震颤。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关节处因为刚才的推掌和紧绷而微微泛白。
又看了看自己的脚——普通的白色帆布鞋,鞋尖沾着灰尘,还有一点……似乎是黄毛下巴上的油渍?
这……真的是她干的?
那个在班里文文静静、成绩优异、被男生搭讪只会礼貌微笑然后找借口走开的叶青?
那个被不熟悉的人不小心碰到手背,都会像受惊小鹿般缩回手、脸颊微红的叶青?
那个在父母眼里虽然懂事能干,但终究需要保护、让人不放心的女儿叶青?
陌生的力量感和掌控感还残留在肢体中,混合着轻微的酸麻和那始终盘桓在丹田的温热,让她有种置身梦境的虚幻感。
但地上呻吟的痞子、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味(可能是碎玻璃划伤了谁)、周围突然变得诡异的寂静,都在尖锐地提醒她——这是真的。
“谁敢闹事!我跟你们拼了——!!
一声暴怒的、近乎撕裂的吼声,如同炸雷般从后厨方向传来,打破了这短暂的死寂。
叶城举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从狭窄的后厨门口猛冲了出来!
他显然是从烤炉边直接过来的,身上那件旧背心完全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精壮的身躯上,脖子上青筋暴起,双目圆睁,因为愤怒和焦急而布满血丝。
那把平日里用来剁骨切肉的厚背菜刀,在烧烤摊顶棚灯泡的照射下,反射着冰冷而刺眼的寒光,随着他冲刺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令人心悸的轨迹。
他冲得那么快,那么猛,带着一股退伍军人残留的彪悍和护犊心切的疯狂,仿佛任何挡在他面前的敌人都会被瞬间劈开。
然后,他冲到了摊子前部,冲到了事发地的边缘,猛地刹住脚步。
愣住了。
举着菜刀,僵在原地。
眼前的景象,和他预想的、恐惧的、准备拼命的场景,截然不同。
预想中,应该是女儿被几个流氓围住,拉扯,欺负,哭泣,挣扎……
而实际是:地上以各种姿态倒着四个明显不怀好意的男人,正在痛苦呻吟、挣扎欲起。
而他那个应该被欺负的女儿,叶青,正站在他们中间。
白色的短袖T恤干干净净,没有撕扯的痕迹;蓝色的牛仔裤也整整齐齐;脑后的马尾辫甚至一丝不乱,只有几缕额发因为刚才的动作微微散落,贴在光洁汗湿的额角。
她的脸颊因为剧烈的运动泛着一层健康的、动人的红晕,嘴唇紧抿,眼神清澈而冷静,还带着一丝未曾完全褪去的锐利。
她就那样站着,身姿挺拔,像一株经历过风雨却更显青翠的小白杨。
四个痞子(其中黄毛已经被同伴勉强扶了起来)看见叶城手里那寒光闪闪的菜刀,以及叶城那副要吃人般的狰狞表情,本就因被一个女孩打倒而溃散的勇气彻底消失。
他们脸上露出惊惧之色,互相搀扶着,连狠话都不敢多说,只是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骂着“晦气”、“邪门”、“等着瞧”之类的词句,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朝着巷子另一端黑暗处逃去。
那个黄毛跑得最快,捂着还在剧痛的下巴,胖脸上还留着叶青帆布鞋底清晰的灰色印子,模样狼狈不堪。
此时,烧烤摊周围已经不知不觉围了不少食客和路人。
刚才的冲突虽然短暂,但动静不小,尤其是叶城那一声怒吼,把不少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他们看着四个大男人被一个看起来纤细文静的小姑娘干脆利落地放倒,又看着叶城持刀冲出,此刻正对着逃跑的痞子背影和站在原地的叶青,指指点点,低声议论,脸上满是惊奇、赞叹和不可思议。
“我滴个乖乖,这小姑娘厉害啊!”
“练过的吧?你看那几下,有板有眼!”
“四个大老爷们,被个小姑娘收拾了,真够丢人的!”
“那是老叶家的闺女吧?平时文文静静的,没想到这么猛!”
“好!打得好!这种流氓就该这么治!
纷纷的议论声传入叶城耳中,但他此刻完全听不进去。
他举着菜刀,僵硬地站在那儿,目光从痞子们逃远的、迅速消失在黑暗巷口的背影,挪回到自己女儿身上。
又挪开,看了看地上翻倒的塑料凳、摔碎的酒瓶、狼藉的痕迹,再挪回叶青身上。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保持着那个准备怒吼的口型,却半天没有合上。
脸上的暴怒还未完全褪去,就被极致的震惊、茫然、困惑以及一丝后怕所覆盖,几种情绪交织,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滑稽。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女儿一样,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叶青,似乎想从她身上找出某种隐藏的、陌生的东西。
叶青也被父亲这一声吼和冲出来的架势惊得彻底回过神。看到父亲手里还举着刀,她连忙开口,声音依旧清脆,却刻意放柔了一些,带着安抚的意味:“爸,没事了。他们……跑了。
叶城这才猛地一个激灵,仿佛从梦游状态惊醒。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不知何时变得干涩的唾沫,手臂有些僵硬地、慢慢地把菜刀放低,垂到身侧。
“青……青青,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怒吼,还是因为此刻难以平复的心绪。
他“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眼神里充满了询问、担忧,还有挥之不去的震惊。
叶青这时才感觉到掌心有些异样。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双手。
掌纹清晰,皮肤细腻,除了微微的汗湿,并无异常。
但当她将注意力集中到丹田时,那股温热感依旧存在,甚至比刚才更加清晰、稳定了。
像一团被小心呵护、点燃后安静燃烧的小火苗,持续不断地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暖意,滋养着有些疲惫的四肢百骸。
这温暖,这力量,是真实的,是属于她的。
她深吸一口气,将掌心那无形的暖意握紧,然后弯下腰,开始捡拾地上散落的点菜单、圆珠笔,还有被撞倒的调料瓶。
动作从容,不疾不徐。
她把东西一样样捡起来,在收银台上摞放整齐,又顺手扶正了一把歪倒的塑料椅。
做完这些,她才抬起头,看向依旧呆立原地的父亲,嘴角努力向上弯起,挤出一个和平日里一样乖巧、让人安心的笑容,尽管她的心脏还在因为兴奋和后怕而微微悸动。
“爸,真没事了。虚惊一场。”她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轻松的调子,试图缓解父亲紧绷的神经,“客人还等着呢,那边几桌刚点的单子还没上吧?您快回去忙,我去把地上这些碎玻璃扫一下,别扎着人。
说着,她不再看父亲震惊未消的脸,转身走向墙角,那里靠着扫帚和簸箕。
她拿起工具,开始仔细地清扫地上那些在灯光下闪烁着危险光芒的玻璃碎片。
扫帚划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混合着周围逐渐重新响起的、压低的议论声、好奇的询问声,以及远处炭火炉子传来的、永不停歇的噼啪声。
叶城愣愣地看着女儿拿着扫帚、弯腰清扫的背影。
那背影纤细,却挺得笔直,动作稳健,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惊慌或软弱。
看了好半天,他才像是终于消化了部分事实,又像是放弃了深究,嘴里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跟自己念叨什么,也许是“见了鬼了”,也许是“我眼花了”,然后才拖着有些沉重的脚步,转身,将菜刀放回后厨案板上,重新站到了那个炙热烤炉的后面。
只是他翻动烤串的动作,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外面正在打扫的女儿。
烧烤摊的喧哗和热闹,如同退潮后又重新涨起的海水,慢慢将刚才那短暂而激烈的冲突痕迹淹没。
炭火继续噼啪燃烧,油脂继续滋啦作响,铁签翻动,客人划拳,啤酒瓶叮当碰撞……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仿佛那场一个少女打倒四个痞子的惊人插曲,不过是夏夜里一段微不足道、很快就会被人遗忘的小小涟漪。
只有当事者自己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叶青仔细地将最后一点玻璃碴扫进簸箕,倒进专门的垃圾桶。
直起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周围仍有好奇的目光投来,但她已经能坦然面对,甚至回以礼貌而平静的微笑。
转过身,背对着喧嚣的摊子和好奇的视线,她的嘴角,终于不再掩饰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深深的、带着无尽喜悦与坚定决心的弧度。
心里,像是被点燃了一簇炽热而欢腾的火焰,那火焰从小腹处的温热“火苗”蔓延开来,烧遍了四肢百骸,烧得她整个人都暖洋洋、轻飘飘的,充满了无穷的力量和信心。
周叔教的武功,真管用!不是花架子,不是唬人的把式,是实实在在的、能在危急关头保护自己、震慑坏人的真本事!
看来周叔当初救她和弟弟时吃亏,真的是因为腿瘸了,行动不便,限制了发挥。
想到这里,叶青胸腔里的那团火燃烧得更加旺盛了。
经过今晚这意想不到的实战检验,不仅验证了武功的有效,更让她亲身体会到了那种掌控力量、保护自己(甚至保护家人)的感觉是多么的踏实、多么的令人振奋。
这让她更加坚定了那个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把握住这个暑假最后的时间,更加努力、更加用心地向周叔学习。
把他身上那本神秘册子记载的、他苦练了三十年的武功,尽可能多地、尽可能彻底地学会、练成!
这是为了自己。为了能拥有保护自己、保护所爱之人的力量。为了能在这个并不总是温柔的世界里,更加从容、更加自信地行走。
叶青抬起头,望向夜空。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稀疏暗淡,但她的眼睛里,却仿佛落满了璀璨的星辉。
路,还很长。但第一步,她已经迈出,且迈得无比坚实。
她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属于烧烤摊帮工叶青的、温和勤快的笑容,走向一桌刚招呼她的客人。
“您好,请问需要点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