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玉杯的下落
荒山野人我只是想过普通日子啊 · 第 83 章 / 85 章
那只旧玉杯,林野谁都没给看。
杯子是几日前的一个夜里到他手上的,裹着三层粗布,没带一句话。
他把杯子贴身揣了两天,白天揣在怀里,夜里搁在枕边,揣得胸口硌出一块红印。
阿蛮问过两回,他都答,一个不值钱的老物件,回头找间当铺换茶钱。
阿蛮不信,也没追问。
跟了先生这么久,他摸出一条规矩:先生不想说的事,问了也白问。
可这杯子压在林野心里,像鞋底硌了粒沙子,走一步,硌一下。
他在灯下把它掂了又掂,掂不出名堂,又不敢拿出去问人。
京城这地方,你前脚把东西亮出来,后脚就有三拨人记下你的脸。
演武场那一扑之后,盯着他的人只多不少,他要是揣着个来历不明的杯子满街问,用不着第二天,满京城就都知道了。
阿蛮其实撞见过一回。
有一夜,他听见屋里窸窸窣窣的响,以为进了贼,推门一看,先生正坐在床沿上,对着灯看那只杯子。
阿蛮说:“先生,那杯子又不会跑。”林野把杯子一收:“我知道。我就是看看。”阿蛮没再问,把门带上了。
可从那以后,他夜里睡得更浅了。
识货的人,他倒认得几个。
祁渊识货,可祁渊背后是天枢局,把杯子亮给他,等于把杯子亮给整个天枢局。
祁烟也识货,可她本身就是天枢局的人。
想来想去,满京城只剩一个地方能去。
皇城茶行。
刘绾那丫头,京城里经手的物件,没有她摸不出底的。
第二天吃过早饭,林野把杯子揣进怀里,带着阿蛮出了门。
护院照例跟在后头,他也不拦,只当多带了两条尾巴。
秋日的京城街上热闹,卖糖炒栗子的、扛着幌子收旧物的、赶着驴车送炭的,挤成一锅粥。
林野夹在人群里走,走一段,就停下看一回摊子。
他看得漫不经心,其实是在记路。
这趟去茶行,他不打算走正门。
阿蛮跟在后头问:“先生,今天去哪儿?”
“茶行。”林野说,“会账去。”
阿蛮没听懂'会账'是哪门子账,也没再问。
两人走了一段,阿蛮又问:“先生,会账,是算茶钱的意思?”
“算是。”林野说,“算一笔茶钱的账。”
“那……”阿蛮想了想,“那杯子,也是要算进账里的?”
“……”林野看了她一眼,“你倒会想。”
“跟着先生学的。”阿蛮说,“先生做什么事,都记账。”
两人绕到茶行后巷。
后巷窄,两边是青砖高墙,墙根晾着一排竹筛,筛上铺着半干的茶叶,是在试新茶。
林野多看了两眼,心里想,这才叫茶行,连晾茶都晾得讲究。
他那间铺子,茶叶都是直接倒在簸箕里的。
后门虚掩着,门轴上了油,推开没有声。前堂的小伙计正在卸新到的茶篓,见他从后头进来,愣了一下,朝里头努了努嘴:“掌柜的在账房。”
账房在第三进院子东厢,门半掩着。
林野敲了敲,没人应,推开门,刘绾正趴在桌上对账,手边一碗茶早凉透了。
她抬头见是他,把笔一搁:“稀客。前几日伤还没好利索,这就满街跑了?”
“伤好了。”林野把门带上,“有件事,想借你这账房说。”
刘绾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把桌上的账本拢到一边,搬了把椅子放到他对面:“说吧。我这账房,隔墙没耳,就隔着一院子茶香。”
林野没坐,先绕到她那一边,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自己坐下,又把她按到自己腿上。
刘绾'喂'了一声,由他按着,脸上红了:“你、你这人……有话说话……”
“坐着说。”林野把她搂在腿上,“你坐我腿上,我说我的事,两不耽误。”
“……”刘绾由他搂着,嘴上却不让,“你这事还没说,手倒先不老实。”
“手老实了,话就说不利索。”林野说着,一手探进她绸衫下摆,揉着她的腰侧,“你说你的,我摸我的。”
“……你。”刘绾被他揉得声音都变了调,由他揉着,把话头接下去,“说吧,什么事?”
“杯子的事。”林野说,“一只旧杯子,想请你帮着认认。”
账房不大,一张桌,两把椅,靠墙一排木架,架上码着账本,高的高,低的低,新的新,旧的旧,齐刷刷排到房梁。
窗下搁着一盏铜灯,灯罩擦得锃亮。
林野在椅子上坐下,闻着满屋子墨香,心里先安定了三分。
林野解开怀里的布包。
布一层层打开,露出里头的杯子。
杯身青白,像冻住的一汪水,灯下看,隐隐透着一层油润的光。
杯底刻着一圈细字,笔画极工整,是内造的样式。
刘绾的目光一凝,人往前倾了倾:“好东西。”
她伸手把杯子接过去,托在手心里,先看杯口,再看杯身,最后把杯子翻过来,对着光看杯底的款识。
看了好半晌,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这杯子的款识,我好像在哪见过。”
“见过?”林野的心提了起来,“在哪儿?”
刘绾没答,又看了一阵,才把杯子放下:“一时想不起来。你容我翻翻账。”
“翻账?”林野没听懂,“这杯子还记账?”
刘绾白了他一眼:“我家的账,从我祖父那辈起,记的就不光是钱。宫里贵人喝过的茶、用过的器具,打谁手里过的,哪年哪月,都有底子。贡茶的规矩,器具跟茶叶一样,都有定数,打碎一只,换过一只,都得记档。你等着,翻不出来,我不姓刘。”
他在江宁也记账,一天卖多少碗茶,进多少斤叶子,一笔一笔,都在他心里。
可他的账记的是茶钱,刘家的账记的是人。
记茶钱的,算得清一天;记人的,算得清二十年。
“你这账房里,藏的秘密可不少。”林野环顾了一圈。
“秘密不值钱。”刘绾低头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值钱的是,秘密找上门的时候,你认不认得出来。”
林野趁她低头看杯,把手搭上她的腰,探进绸衫下摆揉了一把。
刘绾头也不抬地拨开他的手:“看杯子呢,手拿开。”嘴上这么说、腰没躲、由着他揉。
她腾出一只手反手替他隔着裤揉了两把。
“看杯子就看杯子。”林野由她揉着,又揉了一把她的腰侧,“你揉你的,我看我的。”
“……”刘绾由他揉着,嘴上却不让,“你这人……看个杯子,也不老实。”
“老实人,办不了事。”林野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你只管看杯,我管看你。”
“……”刘绾被他这句话说得脸上一热,低下头,又看回那只杯子。她看了一阵,忽然说:“这杯子的款识……我好像在哪见过。”
这一翻,就翻了三天。
头一天,刘绾把近二十年的流水账翻了个遍,翻到天黑,眼都花了,也没找着跟这只杯子沾边的字。
林野过意不去,说算了,兴许是他认错了东西。
刘绾把账本一推:“我翻东西,没有翻不出来的。明儿我翻老账。”
头一天晚上出门,刘绾送他到账房门口,声气放得轻:“这杯子的事,你别在外头说。茶行门口的人杂,传出去一句,抵得上你卖一年茶。”林野点头:“我省得。”她送到账房门口,被林野搂在门框上揉了揉腰臀,她照常说'明儿还来',脚上照走。
“明儿还来。”林野搂着她,又揉了一把她的臀肉,“来了,还让你翻账。”
“……翻账。”刘绾由他揉着,声音都软了,“你到底是来看杯子的,还是来看账的?”
“都看。”林野说,“看杯子,也看你。”
“……”刘绾被他这句话说得脸上一热,把他手从腰上拿开,理了理衣襟,“行了,明儿见。”她说着,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他,“记着,明儿来,带两包烧饼。翻账费脑子。”
“带。”林野笑了,“管够。”
第二天,她让人从库房搬出几口旧木箱。
箱子里是用油纸包着的账册,纸都黄了,一打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墨香混在一处。
那是祖父辈留下的旧账,一年一册,码得整整齐齐,册脊上贴着褪色的签子。
刘绾搬了把梯子,一册一册往下搬,搬一册翻一册。
林野在边上坐着,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刘绾不让:“你那双眼睛,只认茶钱,不认字。坐着。”
“坐着。”林野在椅子上坐下,“那我看着你翻。”
“看着就看着。”刘绾由他看着,一册一册地翻,“你别出声就行。”
“不出声。”林野应着。他坐着看了一会儿,手又探到她腰上,隔着绸衫揉了揉。刘绾头也不抬,把他的手拨开:“翻账呢,手拿开。”
“拿开。”林野收回手,又忍不住,探进她后腰揉了一把。
刘绾'喂'了一声,由他揉着,手上的活却没停,“你、你这人……坐着也闲不住……”
“闲着难受。”林野又揉了两把,才收了手,“你翻你的,我摸我的。”
“……”刘绾由他揉着,脸上红着,账却一页一页翻下去,数目一个不错。
林野只好坐着,看她翻。
她翻账的样子跟打算盘一个路数,快,准,一页一扫,扫完就换。
偶尔停一下,是手指在一行字上按了按,随即又翻过去。
第二日翻到天黑,依然没有。
第二天午后,刘绾翻老账时被林野搂着边对账边肏。
她坐他腿上、被他按在账案边,边翻旧账边报数、边被他顶,账目一个不错。
她报'冬月初三,贡茶三百二十斤,碎耗七斤二两',声平直、底下被他顶得发颤,数目却一个不错。
报完自己愣一下、又骂他打断她计数。
“你、你这人……”她喘着,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直响,“我正对到要紧处……你一顶,我差点把数记岔了……”
“岔了?”林野掐着她的腰,慢慢地顶,“你报的数,一个都没岔。”
“那是……那是我的本事……”刘绾由他顶着,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别得意……”她说着,又低头,翻开下一册账,念了一行,“冬月十七,青瓷茶具一套,工钱四贯……嗯……”
“冬月十七。”林野又顶了一下,“四贯。记着。”
“……记着。”刘绾被他顶得声音发颤,数目却照报,“你只管顶,别管我答话。”
“报完这一页,我放你。”林野说。
她真的一页页报完、数目全对,才被按在账案边狠狠顶到潮吹。
潮吹喷在账案下的砖地上。
她整个上身趴在账案上、把账册压住,双腿垂在案边,半天没缓过气。
“你……”她趴着,喘匀了气,回头瞪他,“你这一顶……顶得我把账册都压皱了……”
“压皱了再压平。”林野由她趴着,替她把账册从身下抽出来,理了理,“账册是死的,你是活的。”
“……”刘绾由他这句话说得又气又软,撑着案沿坐起来,把衣摆理平,又把账册翻回刚才那页,接着对。
她一边对一边嘟囔:“……这笔账,回头得记你头上。”
“记。”林野由她记着,“记在我账上,连本带利。”
“连本带利……”刘绾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忽然笑了,“行,那你这辈子,都还不完了。”
黄昏,老伙计端了盏灯进来,给刘绾换了灯油,顺口问了一句:“翻什么呢,翻得这么用心?”
刘绾头也不抬:“一只杯子。”
她照常答话、面上神色不变,底下还坐着林野的肉棒。
老伙计也没多问,退了出去。
林野看着那老人出了门,顺口问了一句:“他在这茶行多少年了?”
刘绾把一册旧账搁下:“比我家掌柜的年头长。我祖父在的时候,他就在了。”
“你这一声'一只杯子',连个音都不颤。”林野边顶边损。
“你只管顶,别管我答话。”刘绾说着,腾出拨算盘的手,那只沾着茶沫的手圈住肉棒上下撸,一边撸一边报'上月进账四十二贯、赊账六两',数目不错。
他握着她手带她加快。
“你这手,”林野由她撸着,倒吸着气,“拨算盘利索,撸起来更利索。”
“那、那是……”刘绾喘着,手上的活却没停,“那是……我的本事……”她撸了一阵,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硬梆梆的肉棒,咽了口唾沫,“你……你这东西……对了一下午账……还这么精神……”
“对着你,精神。”林野由她撸着,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你这账房,比茶还提神。”
“……”刘绾被他这句话说得脸上更红,手上的动作却更快了,撸得他倒吸气。
她撸了一阵,又被他褪了一只绣鞋,握着她那只讲究的脚揉脚心、含脚趾。
她脚趾蜷缩、足弓绷直、手里的算盘珠子照拨。
“你、你别含脚……”她喘着,声音都颤了,“我、我还在对账呢……”
“你对你的。”林野含着她的脚趾,含含糊糊地说,“我含我的。”他舔着,她由他舔着,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直响,数目却一个不错。
她由他含着脚,又报了一行账:“腊月初二……南货铺……赊账三百文……”
“三百文。”林野放下她的脚,“记着。”他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你这账房,什么都记。”
“什么都记。”刘绾由他搂着,把账册合上,“就是记不住,你什么时候能把账还清。”
傍晚出来,阿蛮蹲在茶行后门的台阶上等,见他出来,问了一句:“先生,那杯子到底什么来头,值得刘掌柜翻两天账?”
“要是我知道,就不用她翻了。”林野说。
第三天午后,林野再登门,手里多了一包西街的酱肉烧饼。
刘绾正蹲在一口最旧的箱子前,箱底压着一册边角发毛的账本,封皮上的字都褪了色。
她接过烧饼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谢了一声,又低头去翻那册旧账。
翻到中间,她的手指忽然停住,凑近了看,又看了一遍,忽然一拍桌子:“找到了。”
林野三步并两步凑过去。刘绾指着账页上一行蝇头小楷,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这杯子,是二十年前,宫里一位姓沈的茶官订制的。”
林野把她搂到腿上,两人同看一册账本。
她念一行他顶一下,从慢磨到快顶、浅出深顶轮换,账页被她攥皱两角、报出的数照样不错。
她坐账案边、一只绣鞋被他褪下,他握着她那只讲究的脚揉脚心、含脚趾,她脚趾蜷缩、足弓绷直、手里的算盘珠子照拨。
“嗯……”她被他顶着,声音都变了调,却还是把那一页念完,“二十年前……宫里……姓沈的茶官……”她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你、你先别顶了……我、我把这页抄下来……”
“抄。”林野由她坐着,放慢了动作,“你抄你的,我磨我的。”
“……”刘绾由他磨着,低头抄那页账。
她抄一笔,他磨一下,抄到第三行,她手一抖,把'工钱四贯'抄成了'工钱五贯',赶紧划掉,又重写。
她写完,回头瞪他:“你、你害我抄错了一笔!”
“抄错了改过来。”林野又磨了一下,“账错了能改,人错了改不了。”
“……”刘绾被他这句话说得又气又软,把账页抄完,才由他扶着,重新跨坐回他腿上。
她跨坐他腿上、两人同看一册账本。
她念一行他顶一下,从慢磨到快顶、浅出深顶轮换,账页被她攥皱两角、报出的数照样不错。
“嗯……”她由他顶着,声音都变了调,却还是把那一页账念完,“冬月初三……贡茶三百二十斤……碎耗七斤二两……”她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你、你顶这么深……我、我记不清数了……”
“记不清?”林野掐着她的腰,又顶了一下,“你方才报的,一个数都没错。”
“那是……那是运气……”刘绾由他顶着,声音都碎了,“你、你别顶了……我、我把这页对完……”
“对。”林野由她坐着,放慢了动作,“你对你的,我磨我的。”
“……”刘绾由他磨着,低头对那页账。
她对一笔,他磨一下,对到第三行,她手一抖,把'碎耗'写成了'碎毫',赶紧划掉,又重写。
她写完,回头瞪他:“你、你又害我写错一个字!”
“写错了改过来。”林野又磨了一下,“账错了能改,人错了改不了。”
“……你。”刘绾被他这句话说得又气又软,由他磨着,把那页对完,忽然又开口,“你、你这个人……做事总有你的歪理……”
“歪理也是理。”林野又磨了一下,“你听不听?”
“……听。”刘绾别过脸去,声音都低了下去,“你的歪理,我听着。”她说着,由他磨着,把手里的笔放下,反手圈住他的脖子,由他搂着。
她由他搂着,喘匀了气,又低头翻开下一册账,念了一行,“腊月初八……贡茶腊八粥用料……糯米五十斤……嗯……”
“腊八粥。”林野由她坐着,慢慢地顶,“五十斤糯米,够一院子人喝的。”
“够、够喝的……”刘绾由他顶着,声音发颤,数目却照报,“红枣……二十斤……莲子……十斤……”她报完一行,又喘了口气,“你、你顶归顶……别让我把数报岔了……”
“岔不了。”林野掐着她的腰,“你报的数,比算盘还准。”
“那是……”刘绾由他顶着,声音都碎了,“那是……我的本事……”
她报完那一页,又被林野按在账案边,狠狠顶了一轮。
顶到火候,她穴壁连续收缩,腰弓起来,又潮吹了一次。
她趴在账案上,喘匀了气,半天才缓过来。
“你……”她趴着,声音都哑了,“这一页……对完了……”
“对完了。”林野由她趴着,替她把账册合上,“下一页,明儿再对。”
“明儿……”刘绾喘着,由他搂着,“明儿对……明儿你还来?”
“来。”林野说,“杯子的事没查完,我天天来。”
“……”刘绾被他这句话说得又气又软,由他搂着,靠在他肩头,“你天天来,我天天对账。账对完了,杯子也查清了。”
“嗯。”林野拍了拍她的背,“两不耽误。”
“两不耽误……”刘绾把这话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你这话,听着倒像说,查杯子是正事,搂我是顺带。”
“搂你,是正事里的正事。”林野说,“杯子是外头的事,你是屋里的事。”
“……”刘绾由他这句话说得脸上一热,没接话,由他搂着,靠在他肩头。
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挪,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算盘珠子和两人的呼吸声。
她由他搂着,坐了一会儿,才轻声说:“行了……你该走了。再坐下去,我这账房,真要给你当茶馆了。”
“茶馆也好。”林野把她放下,站起身,“明儿我再来,带茶钱。”
“……带茶钱。”刘绾由他站起来,理了理衣摆,“明儿见。”
“明儿见。”林野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她,“对了,明儿带烧饼,还是西街那家的。”
“……记得就好。”刘绾低头,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快走吧。再不走,我这账,又要算乱了。”
林野笑了,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账房里又只剩下算盘珠子的声响。
刘绾拨了两下,忽然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揉皱的衣摆,又看了看门口,半晌,才接着拨算盘。
“沈茶官……”林野把杯底的款识又看了一遍,“订制?订了做什么用?”
“账上没写。就记了年月、何人、工钱。”刘绾把账本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看这行字,是我祖父的笔迹。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内造青白玉杯一只,款识从简。”
林野凑近看那行字,半天没说话。二十年前,宫里,姓沈的茶官。他原以为这杯子顶多是哪家富户的旧物,没想到,一竿子捅到了宫里。
他想起青石镇那几张字条。
“天机已动”、“天机再动”,白纸黑字,贴在镇口的墙上,那时他还当是哪个算命先生的手笔。如今想来,那几张字条后头的人,怕是与这只杯子有些牵连。
“那位茶官呢?”他问。
刘绾合上账本:“死了。二十年前,宫变之前,那位茶官暴毙在任上。他的家眷后来也散了。”
“暴毙?”
“听说是病死的。”她垂下眼,“宫里传出来的话,是病死的。”
林野正要再问,刘绾又把账本翻开了。
她翻到那一页后头,指着页脚。
那里添着一行字,笔迹比正文潦草,像是后补的:“可这页后头,还有一笔批注,是我祖父写的。”
林野凑过去看。五个字,写得用力,墨都洇了纸:“沈公死得蹊跷。”
屋里静了一下。林野的心跳快了半拍:“你祖父……知道内情?”
“祖父没说过。”刘绾摇头,“他晚年提起沈公,只念叨一句话:那是他把过的人里头,最藏得住事的一个。别的,一个字都不肯多说。这行批注,还是他过世之后,我收拾旧账才翻出来的。写这行字的年月,就在沈公死讯传来的当月。我母亲说,那夜祖父屋里的灯,亮到半夜。”
“祖父临走那年,交代我爹的话里头,有一句是:沈公的香,不能断。”刘绾补了一句。
“他们到底什么交情?”林野问。
“谁也不知道。”她摊了摊手,“祖父不说,沈公也不说。两个闷葫芦,坐在一处喝一盏茶,就是交情了。”
林野心里一动:“那这位沈茶官,跟天机残卷有什么关系?”
刘绾一愣,随即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话音没落,门外有人接了一句:“沈公那个人,藏得住事,也藏得住话。”
林野转头,门口站着茶行的老伙计。
五十来岁,在茶行干了三十多年,从前跟着刘绾的祖父跑过腿。
他端着一壶热茶进来,给两人各倒了一碗,又看了看桌上那只杯子,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老朽年轻时,见过沈公几面。”
“您见过他?”林野来了精神。
老伙计把茶壶放下:“沈公生前,最爱说一句话。”他慢悠悠地接上,“天机不可尽算,茶道可以常饮。”
林野猛地抬头:“天机?”
老伙计点头:“沈公是宫里管茶的官,官不大,位子要紧。他面白清瘦,一双手常年泡在茶汤里,指尖都带着茶色。人前人后,话都少,宫里人背地里叫他闷葫芦。可就是这么个闷葫芦,给先帝供了二十年的茶,先帝信他。”
“他跟你们茶行有旧?”
“有旧。”老伙计说,“一年到头,他总要来茶行两三回,每回来,就在这间账房里坐一盏茶的工夫,跟老东家说几句闲话。这只杯子的账,就是那时候记下的。他走的头一年,还来过一回,坐了很久,走的时候说,往后怕是喝不上老东家的茶了。老东家当时只当他说笑。”
林野听着,手没停,搂着刘绾,指头在她腰上揉着。
刘绾由他揉着,正话照听。
老伙计说完,又看了看两人搂在一处的样子,只当寻常,端着茶壶退了出去。
他一出门,刘绾才松了口气,压着嗓子:“你、你这手……老伙计还在呢……”
“老伙计看的是茶。”林野由她坐着,又揉了一把,“不看咱俩。”
“……”刘绾由他揉着,脸上红着,声音都软了,“你、你也不怕他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林野低头,在她耳边说,“看出来我搂着账房姑娘?他又不是头一回见。”
“……你。”刘绾被他这句话说得又羞又气,由他搂着,却也没躲。
“他喝茶是个什么样子?”林野问。
老伙计想了想:“沈公喝茶,不像旁人那么急。他端起碗,先闻,再看,最后才抿一口。有一回老东家问他,这茶好在哪里。他说,好在不急。”
“后来呢?”
“后来就传来他暴毙的消息。”老伙计的声音低下来,“老东家听到信儿,在账房里坐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他把这一页账单独抽出来,压在箱底。沈公的家眷后来散了,宫里也再没人提他。也就是老东家念旧,逢年过节,还给他烧一炷香。”
这一段正事对话,搂抱不中断、抽插放缓到轻磨。她说正事他用正事话应,骚话只在间隙插一句:“你祖父这笔字,写得稳。”
“嗯……”刘绾由他磨着,声音发颤,正话却一句不岔,“祖父的账……一笔是一笔……”她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你、你轻些磨……我记不清了……”
“轻些。”林野由她坐着,放缓了动作,“你记你的,我磨我的。”
“……”刘绾由他磨着,把老伙计的话听完,才喘匀了气。
她低头,看了看被他揉皱的衣摆,又看了看他,声音还带着喘:“你……你这人……正事说着说着,手就往里伸……”
“手往里伸,不耽误正事。”林野由她坐着,“你方才报的账,一个数都没错。”
“那是……”刘绾被他这句话说得脸上一热,“那是我的本事。”她说着,由他搂着,把最后一页账抄完,才放下笔。
林野低头看着那只杯子,半晌没说话。
杯子在宫外,账上却只有订制的记录,没有取走的记录。
也就是说,这杯子当年根本没进宫,或者,进宫之前,就被留在了宫外。
“那杯子是怎么出宫的?”他问。
“账上没写。”刘绾接话,“我祖父的账,出了名的严实,只记经手,不记缘由。杯子在宫外,账本上没交代。不过……”她顿了顿,“去年有个老客,拿过一只同款的壶来问价,壶底也是这个款识。说是祖传的。”
“壶呢?”
“我没收。”她摇了摇头,“那老客也没再露过面。如今想来,那只壶,怕是跟这只杯子,出自同一双手。”
林野又问老伙计:“沈公订的东西,都是自己来取?”
“是。”老伙计说,“沈公有规矩,订的东西,从来不假手他人,都是亲自来取。”
“那这只杯子呢?”
老伙计看了看那只杯子,摇头:“这只杯子,是头一回,没来取。”
林野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订了杯子,不来取,人就没了。这杯子从订下的那天起,就是个没接住的东西。
林野把杯子重新裹好,揣回怀里。
刘绾看着他,忽然开口:“我劝你一句,这杯子的事,到这儿就算完了。查活人,顶多挨一顿打;查死人,那是惹鬼上身。”
“我又没说查。”林野拍拍衣襟,“我就是好奇,这杯子值几个钱。”
刘绾哼了一声:“要是没这段来历,值三十两。有了这段来历,无价。无价的东西,没人敢收,也没人敢卖。你揣着它,跟揣着块火炭一样。”
“那你还让我拿走。”
“你自己要拿的。”刘绾把账本一合,“这趟账,怎么算?”林野答:“你开价。”
“免了。”刘绾摆摆手,“翻了三天账,翻得我眼睛发花。回头你请我吃碗馄饨,要西街那家的,多加香菜。”
“行,记着。”
刘绾忽然又问:“这杯子,你从哪儿弄来的?”
林野顿了一顿:“一个朋友托我问的。”
刘绾的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没追问。
她的规矩,跟她祖父一样,只记经手,不记缘由。
她送他到账房门口,把他搂在门框上揉了揉腰臀,照常说'明儿还来',脚上照走。
出了茶行,阿蛮迎上来:“先生,找到了?”
“找到了。”林野的声音发沉,“找到个死人。”
阿蛮愣了一下,没再问。两人出了巷子往回走,日头已经偏西,把影子拉得老长。走出半条街,阿蛮又问:“那杯子呢?”
“杯子在。”林野按了按胸口,“杯子没事,是杯子原来的主人,没了。”
“没了?”阿蛮想了想,“怎么没的?”
“暴毙。”林野说,“二十年前,死在任上。”
“暴毙……”阿蛮把这个词念了一遍,“暴毙的官,多半不是病死的。”
“……”林野看了她一眼,“你倒懂。”
“寨子里也死人。”阿蛮说,“寨子里的人说,好好的人,不会说没就没。说没就没的,都是有人不想让他活。”
“……”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心里一沉,又按了按怀里的杯子,“你说得对。好好的人,不会说没就没。”
又走了一阵,阿蛮问:“先生,天机残卷是什么?”
林野摇头:“我也说不清。就知道沾上它的人,没几个有好下场。”他按了按胸口,“你记住,这三个字,别在外头说。”
阿蛮点头:“我不说。”
阿蛮走出几步,又放轻声气:“先生,那杯子,是不是很值钱?”
“值钱。”林野摸了摸怀里,“值钱到,有人为它死了二十年,还有人惦记着。”
夜里,林野回到小院,把旧玉杯放在枕边。
灯吹了,屋里暗下来,月光从窗纸上透进来,一道白印子,正落在杯身上。
他躺着,把这几天的东西往一处连:演武场那根红线,怀里那块祁字腰牌,枕边这只旧玉杯,二十年前暴毙的沈茶官。
四样东西,看着八竿子打不着,可他觉得,它们都拴在同一根绳上。
天机残卷,到底藏了什么,让二十年前的人暴毙,让今天的人抢?
他侧过身,把枕头底下的杯子又摸了摸。
杯身凉凉的,贴着掌心,像一块捂不热的玉。
他由它凉着,又躺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门口有动静。
阿蛮蹲在门槛上,披着衣裳,抱着刀,见他翻身,压着嗓子问:“先生,睡不着?”
“嗯。”林野说,“想事。”
“想那杯子?”阿蛮问。
“想它,也想它前头那位沈茶官。”林野说,“二十年前的人,怎么就跟今儿的事,搭上线了。”
“……”阿蛮没接话。她蹲在门槛上,由月光照着,过了一会儿才说,“先生,你说过,沾上天机两个字的人,没几个有好下场。”
“说过。”林野说。
“那你……”阿蛮斟酌了一下,“你还查吗?”
“查。”林野说,“都查到这儿了,不查,对不起那杯子。”
“嗯。”阿蛮应着,没有劝。她把刀抱紧些,又蹲了一会儿,才说,“先生,你查你的。我守我的。”
“守着。”林野说,“你守着,我安心。”他侧过身,听见门口传来阿蛮的一声哈欠,拖得老长。